我的2025年度電影
每年慣例都會列一下個人的年度片單,當成記錄。這兩年都拖到快年中才把片單整理出來,主要還是忙於工作和家人長期住院到今年離世的種種繁雜事,比較沒有心情去趕年終回顧的熱潮,而看片量不太多的情況下(大約新舊加總約百部,比前一年稍多),我也不覺得我的片單和別人的有什麼不同。不過最近覺得或許可以重新開始好好看電影,趁現在回顧的時機聊一下感想。
以下片單十部片按觀看順序排列。
01/01《你是我眼中的那道光》All We Imagine As Light (2024)
01/19《漂亮朋友》Bel Ami (2024)
02/05《末日小隊請登入》Knit’s Island (2023)
02/24《納米比亞沙漠直播中》Desert of Namibia (2024)
04/23《罪人》Sinners (2025)
06/20《鬥牛場的午後孤寂》Afternoons of Solitude (2024)
09/28《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2025)
11/26《有用的鬼》A Useful Ghost (2025)
12/14《眾生相》Queerpanorama (2025)
12/28《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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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單中主要是去年三部大受矚目掀起熱潮的好萊塢片《罪人》《一戰再戰》《橫衝直闖》,讓人頗有好萊塢電影小復興的感受。
再更細想一下其實都有其脈絡,如《罪人》像是延續近年黑人恐怖類型電影發展的成果,混合了導演萊恩庫格勒的漫威經驗和他原本的通俗人文電影的取向,成就了一部展現黑人歷史經驗和政治觀點的集大成之作。但電影的好看還是在於滿溢的情感能量和感官力道,以及作者十分個人化的藝術思考。其實也是 DEI 思維下最好的產物(不論是產業還是創作上)。
《一戰再戰》則更像是導演保羅湯馬斯安德森作者發展的延續,導演本人無意卻剛好趕上近年美國政治左右派的對立紛擾,因而被許多人認為是反映當下時代的作品。我自己是覺得這還是一部PTA的迷影習作,比起政治本身,更多關於時代政治所能帶來的戲劇能量。電影當然是好看,但我對美國的政治情境感受不深,很難判斷電影本身的價值,尤其電影本身那股時代錯置的復古迷幻感。
《橫衝直闖》也是 Josh Safdie 作者路線的發展,一方面像是復現馬丁史柯西斯風格的新好萊塢傳統,另一方面像是又一部美國猶太人精神狀態的描寫(如同他自己的前作《原鑽》或是柯恩兄弟的一些作品),加上各種影史、文化的引用。乍看並不新鮮,但感覺熱鬧豐富完成度很高,以及一些「跨界」的元素(時間的跨界、國族的跨界、階級的跨界...),我認為是一部透過角色的動作與戲劇弧線傳達出宿命式的存在焦慮,很有和當下時代對話的空間。也是一種時代錯置的創作,只是把舊時代翻新成當代的感知,和《一戰再戰》的時間概念有點倒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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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有兩部「同志電影」,一部是中國導演耿軍的異男偽同志片實則是政治電影的《漂亮朋友》,另一部是香港導演李駿碩借同志約砲的形式來做政治抒發的《眾生相》。兩部片獲得的好評不少,但我也在不同地方讀到負評,前者可能問題是異男拍同志的各種「不像」,進而引申出的挪用問題;後者則是有論點認為作者本人發散出的「優越感」或疏離感,讓約砲行為失去了人性,成為一種展演。兩部片都有形式過重而內容裝腔作勢的批評。
這一部份牽涉到同志電影到底該長什麼樣子又誰可以拍同志電影的問題。這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太一樣,對我來說這兩部片並不真是寫實的電影,形式上都經過作者眼光的轉化,即使乍看場景可能都是寫實的。耿軍的挪用不符合某種政治正確的想像,卻往荒誕的超現實走去,或是李駿碩潛藏質問的對話形式,更像是後設的內心劇場排演。對我來說都有不同的閱讀趣味性,也都還保有作者書寫的風格與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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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眼中的那道光》《納米比亞沙漠直播中》《末日小隊請登入》,乍看並不是那麼相關的三部片,但既然列在同一年的片單,也是可以找出一些線索來連結一下。我會說這三部片都可以算是描寫人與社會環境的對抗到逃脫的狀態,雖然各自的理由和形式不太一樣。
《你是我眼中的那道光》是印度女導演 Payal Kapadia 的作品,描繪了印度大都會中兩位女性的困境與逃離,導演在風格的選擇也明顯深受西方藝術電影和爵士音樂的影響,背離了主流印度電影那種以男性與國族為中心的取向,色彩、影像和音樂的流動相對地奇異與迷人。《納米比亞沙漠直播中》是日本導演山中瑤子的新作,透過日本一位年輕女性先後和兩個男人的感情關係,拍出和環境失去聯繫,和他人難以溝通的世代圖像。「納米比亞沙漠」是來自世界另一端的直播影像,成為精神逃遁的象徵之地。我新認識的女演員河合優實是亮點。
《末日小隊請登入》是三位法國導演拍攝的紀錄片,拍攝疫情期間人們被迫進入遊戲世界裏尋求連結與意義的歷程,對我來說將遊戲畫面電影化的形式創作與攝製方法是本片最有意思的地方。而《你》和《納》兩部片也同樣在寫實的基調上講究一種形式即敘事的設計,怎麼看和說了什麼同等重要,不論是印度女性從影像和音樂的抽離現實以拉出自由的空間,或是日本女性從手機和網路為界面,形成一種旁觀自我的焦慮,都可以和《末日小隊》的遊戲影像連成一串時代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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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其他片,《鬥牛場的午後孤寂》是我看的第一部西班牙導演 Albert Serra 的作品,可能是這份片單裏最純粹的一部。至少就我的眼光看來,它無關於類型或影史的引用,也無關於政治敘事(雖然有解讀的空間)或形式上的後設性。電影主要關注影像中的人與動物的姿態與行動,一種直接的紀錄電影,讓意義在畫面的選擇與剪接之中展露出來。這是需要特地請假進入影展場域才能看到的電影,在每年影展越看越少的情況下,滿高興當時決定特地跑這一趟,希望還有機會二刷。
《有用的鬼》算是從遺珠之中挑出來湊滿10部的,硬要說的話,可能也是這裏面最「不純」的電影。泰國新銳導演林金偉的首部長片,一部包裝成鬼故事的轉型正義寓言,混合了奇幻、喜劇、愛情、政治與藝術電影的感性,層層疊疊的框架計算,頗可以滿足觀眾文本詮釋的欲望。被鬼附身的吸塵器是很漂亮的設定,不論是符號形式上或是政治概念上。電影有點長,可能也算計得太緊密太「有用」了點,也看過一些負評,但對我是一次有趣的觀影體驗。
我記得新竹深夜場的票根被人借去多換了一張海報,台灣這兩年出現了買票送限量海報的行銷方式,反而形成了一種像是「買海報附送電影票」的瘋搶收藏熱潮,海報買了電影倒不一定會看。這多少是對電影數位化的反動,和消費戀物的合流,是電影院和片商暫時的求生之道。或許可以想像這些海報也都有鬼魂附身,讓人不要忘了這些電影。以此為記。
(完)


